| 寇順舉檔案資料 | 大綱 | 引言 | 一、六龜育幼院合唱團的誕生 | 二、不可能的任務 | 三、 掌聲的背後 | 四、 根本的問題 | 五、更深的醫治 | 六、豐收的果實 | 七、 四海皆兄弟 天涯若比鄰 | 八、 這是天父世界（結語）
四、根本的問題
1, 一連串的為什麼
「為什麼不會笑」？「你們合唱團唱得那麼好，可就是表情太嚴肅，該流露喜樂的時候，也是那麼酸楚的樣子。」「你要教導他們多帶笑容。」
這是批評最多的話。他們以為我沒有盡到責任。其實這是天大的冤枉。我比誰都在乎他們的笑容，想盡辦法使他們發笑，就是笑不出來。有時作鬼臉逗他們發笑，也還是徒勞無功。
我發現他們與一般出身自正常家庭的孩子，有很大不同。在台上不會發笑只是其中之一。他們的歌聲有如天使，但表情卻彷彿在説：「我們是一群苦命的天使。」
「為什麼那麼膽小！」我指揮過不同的兒童、和青少年、當然也包括成年人的合唱團。他們當然也會怯場。但絕對不會像育幼院的孩子們，膽小到如此的程度。膽怯的毛病，似乎永遠在威脅着他們，無法克服。
「你在台上獨唱的時候、為什麼兩腳不停的發抖？」「我害怕！」「你為什麼會出錯！」「我太緊張的緣故。」「你的聲音為什麼會發抖？」「我害怕！」。一般人十次的出台經驗，就克服了的怯場問題。育幼院的孩子，用多出五倍、十倍的時間，仍然不能泰然自若。
有一個聲音非常漂亮的孩子，已經有六年獨唱經驗，上台上百次，但仍然十分緊張。
在台上排隊唱歌的時候，總是每個人都貼得緊緊地。要他們分開得遠 一點，他們就不敢唱了。有時要重新排隊，把原來習慣的隊形拆散，也會影響到他們的心理，唱得彆彆扭扭。
還有，他們習慣依賴某一個領袖，領袖團員唱小聲了，他們就不敢大聲唱。領袖團員生病沒來，他們唱得就大為失色。
他們更習慣依賴鋼琴伴奏，每次唱到孟德爾遜《以利亞》的「向山舉目」那首無伴奏，女聲三部合唱，指揮的拍子打下去了，足足大半拍，才聽到她們唱出聲來，把
我急死了。原來她們習慣了跟琴聲，因為大半的時間，我和伴奏都在美國，他們演唱只能用伴唱機。等到我親自指揮時，他們在指揮手勢揮動後，猶在等候琴聲，及
至等不到琴聲，就等那位領袖團員的聲音領頭開唱。結果每次唱這首歌都出現同樣問題。經過多次演練，才校正這錯誤。這都是一般合唱團少有的現象。
「為什麼那麼脆弱」，孩子們很容易被挫折所擊倒。如果一次唱得不盡理想，便沒有勇氣再次嘗試。雖然經過多方鼓勵，仍然害怕再次失敗，不肯上台擔任獨唱。他（她）總有合理藉口；「我今天感冒」，「我今天喉嚨不舒服。」「我-----」。
遇到這種情形，我就會格外小心的保護他（她），「你今天的聲音不好，不要緊，我會讓某某人陪着你一起唱，你們兩個人一起唱，就不會害怕了。」
果然這一着每每奏效，總得幾次之後，他就又恢復常態，有了信心了。我心中時常感嘆：「可憐的孩子們，為什麼你們成長得這般辛苦？」
我深知他們的脆弱、過敏，所以對於他們的錯誤，往往不忍苛責。雖然對音樂方面的要求，不肯馬虎，但那是對事的認真，不是對人的無情。
「為什麼學習能力那麼低？」有些音樂知識，稍微艱深一點，雖是一講再講，他們仍然瞪大了雙眼，茫然的看着我。有些稍難的技巧，怎麼點撥，也是一竅不通。偏
我就是不肯放棄的牛脾氣，再難的歌，也要一拍一拍的教會。再難的技巧，也要一點一滴的練習。不達目的，誓不休止。雖是這樣，我還是得修正自己過高的目標。
硬要摘下天上的星星，那是可能的嗎？所以暫時放棄用五線譜，因為要他們認五線譜，簡直像讀無字天書一般的困難。如果一定要用五線譜，所投資的時間，也許要
多出五倍、十倍。還把孩子們整得半死，扼殺了他們對唱歌的興趣。不如多唱新歌，才可應付演唱的需要。大家唱得開心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「為什麼那麼容易放棄」剛到育幼院的時候，有一天，合唱團的年齡較大的男生，突然集體請假。我也不以為意，但上課的時候‘發現孩子們不能專心，並且竊竊私語，彷彿正在發生一些事情。
事後好多天，工作人員主動告訴我，那天的確發生了一件事故。事故的主角，是一位年方十一、二歲的小女孩，名叫茉莉，當然又是化名，她是社會局送來保護的流
浪兒。因為父母離婚，而無家可歸，流浪街頭，結交一些不務正業的問題青少年，染上各種惡習。被政府送來六龜育幼院教養。但茉莉不習慣育幼院規律刻板的生
活，所以逃跑。但終於找到帶回育幼院。那天大男生一起請假，就是分頭去找她。
我對這種孩子似乎特有負擔，所以好奇地問：「她是誰？為什麼不送到合唱團來學習唱歌？」我知道合唱團的團員，每人都有一篇血淚史，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薰陶，都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了。所以才敢這麼問。
「她曾經來試過音，被你打下來了。」「是嗎？」我頗為自責，「我可以再給她一次機會。」她的聲帶因為煙（在地上撿煙蒂吸）酒的刺激過甚，而嘶啞唱不出聲。
我破格邀她隨團練習，並且多方鼓勵，茉莉是個面貌秀麗，極為可愛的孩子。只要過得去，我就准她加入出國隊。可惜她的聲音實在太差了，那還不說，她幾乎沒有學會一首歌，實在為她挽惜！
「不要緊，今年不行，還有明年；妳還年輕嘛，等出國回來，妳再參加下一年度的訓練。」我仍然抱有極大的希望。因為我知道出國演唱，對每個孩子生命的意義。合唱團改變了每個孩子的生命。但我也有一定的標準，不然就太不公平了。
出國回來，重新徵選新團員。因為育幼院的流動性也很大、十八歲離院，遺缺就由較小院童遞補。但茉莉並沒有回來，後來把她找來，終於她自認入選無望，不久也就不見她的蹤影了。
原來她煙酒的習慣，始終無法戒除，又隨便在外結交男友，相約私奔----。
最終沒有結果，又回到山地去了，沒有上學，不知道過的甚麼日子。
唉！為什麼這般自暴自棄？如果她能革除不良習慣，戒除煙酒‘使聲帶逐漸恢復正常，不是就可以參加合唱團了。既或不然，只要遵守院規，育幼院也會負責供養她到中學畢業，成為社會有用之材。
「為什麼那麼多病？」前文提到，在高壓力之下，合唱團員比我更容易病倒。這不表示我的體力超強，而是：雖然我又老又多病的體質不算健康，但孩子們的體質，實在太弱了，有的弱到一塌糊塗。所以一有狀況身體就垮了，隨團的管理人員，半夜開車送孩子去急診的事，經常發生。
「為什麼他們沒有進取心？」「為什麼他們的態度冷漠----」「----」一大堆的為什麼？
2, 強烈的對比
六龜山地育幼院有一個最大的特色，就是為了表示創辦人楊煦夫婦視孤兒如同己出、而將自己（包括職工）的孩子與孤兒放在一起生活。後來工作擴大，收容範圍除
了孤兒以外，也收容貧窮家庭、單親家庭、問題家庭的孩子。團員中也包括了好幾位職工的孩子。楊牧師的孫子孫女們也列在合唱團中。為了表示公平，沒有任何特
權團員。他們都得通過一次又一次的甄試。成績不合格的，不論他的背景如何，也是毫不通融的。倒是出身堪憐的孩子，反能得到更多的同情與關懷。我很清楚，我
是為那些孤苦無依的孩子來的，不是為的錦上添花，衷心願意雪中送炭。
但偏偏表現最好、學習進度最快、理解力最強的，幾乎被這幾個出身正常家庭的團員所包辦。
他們往往是最積極進取的一群，在團體生活方面，也是堪為表率的。他們自然成為合唱團的核心份子、和領袖人物。受到老師的器重，和團員的擁護。
在入團的時候，大家都是從頭學起，機會均等。但一段時間之後，立刻分出了高低。
相對而言，他們信心充足、性格穩定、思想單純、態度和藹、彬彬有禮、品格端正、樂觀進取。
這少數一部分人，卻成了合唱團可以穩定成長的保證。
3, 問題的棘手
問題出在那裡？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異。
問題出在原生家庭。
在性格發展最重要的少年期，尤其是嬰兒期，沒有受到足夠的照顧。中國有句古話說：「三歲看八十。」非常合乎現代「發展心理學」的觀點。
問題兒童，出在問題家庭。甚至也可以説，沒有問題兒童，只有問題父母。父母出了問題，孩子便有問題。
二次世界大戰之後，戰爭製造了大量的孤兒。這些孤兒被送到孤兒院撫養。
後來發現，孤兒院的孩子們有一些共同特徵。他們表情冷漠、反應遲鈍、孤癖封閉、不知如何建立人際關係。食慾不佳、身體衰弱、發育不良、容易生病、精神散漫、注意力不集中、學習能力差、沒有成就動機、缺乏好奇心，對事對人都漠不關心----。一大堆的負面特徵。
一位心理學家，在觀察孤兒院的時候，發現其中的一個嬰兒與眾不同。她會與人有親密的互動，逗她時會笑，會隨着你的表情，與動作做出相應的反應。這引起了心
理學家極大的興趣，後來發現，原來有一位褓姆，每次在餵食的時候，都多花了幾分鐘的時間，抱抱她、拍拍她、親親她、對她説説話、逗她玩-----。
就像母親一般。原來如此！可見母愛是何等的重要。母愛的溫存、憐愛會影響人一生之久。母愛才能鑄造快樂的人生，失去了母愛，人生就失去了色彩。
我所面對的，就是這樣一群失去家庭溫暖的孩子。我能為他們作點甚麼？
四、五十年來，輔導信徒解決一些家庭問題。誘發我對心理學產生極大興趣。因此多年以來，如饑如渴的研究心理學，但那些知識，對我來説，祇不過是紙上談兵，完全沒有實際經驗。
成立合唱團之前，我曾經為育幼院的輔導們，舉辦了一系列的心理輔導課程。因為那時，育幼院的老師們，並沒有機會接受心理輔導的專業訓練。現在就大不一樣了，他們之中，好多人都到大學去修習相關的課程，目標是成為合格的心理輔導。
到那時為止，我對問題的了解，仍然停留在片面的知識上面。而知識是死的，人卻是活的，是隨着時間與空間的改變，而不停的變化的。
但心理學也受到很多限制。很多最核心的問題，並不能靠理論解決，心理醫師並不是神。
例如，母愛問題，母親是可以替代的嗎？
在班上，提出很多實質問題，令我印象最深的問題是：
「我覺得很灰心，很沮喪。因為我幾乎付出了全部的愛，去照顧他們。卻得不到一點的回報。尤其當我查閱了他們的日記，他們心中最思念、最崇敬的人，並不是為他們犧牲一切的褓姆，而是遺棄他們，一點沒有盡上母親職責的母親。」
幾乎每位褓姆和老師都有相似的經驗。
這是因為他們想，可以完全取代母親的地位。
但孩子心中的想法，卻是另外一回事。
母親，對每個孩子來説，就是他的一切。幾乎帶有宗教的感情。母親有若神明。母親是唯一的，絕不可能讓第三者所取代。
母親若死了，他會認為自己永遠是孤兒。
母親若遺棄了他，他會想母親是不得已的，她早晚有一天會回來，帶我回去的。
對母親的這點期望，成了他得以生存下來的唯一力量。如果這點指望也破滅了，他就完全失去生存下去的意志。
剝奪他的這點幻想，是多麼殘忍的事。
《母親》，是生命之所由出。是生命的根源。親子間生命相連、血脈相通，永不分離。
《母性》，所呈示的是一種無條件的愛。這愛、在任何情況下，都不會改變。
《母親》，在任何人的心目中，都是完美無缺，神聖不可侵犯的。既或在別人眼中她一無是處。這種主觀的認定，極其偏離事實，實在不可思議。這種崇拜母性的天性，帶有宗教的神秘色彩，並且是普遍存在的。
失去了母親不管是甚麼原因，都是心頭永遠的痛。並且是無可替代，永難彌補的。
當一個孤兒，被送到收養家庭，或育幼機構。僅管養母、褓母、輔導們極有愛心的照顧他們，也永遠無法超越他心目中母親的地位。
保育人員是在《扮演》母親的《角色》，無論扮演得多麼真心，仍然是在《扮演》，只是母親的膺品，母親的代用品。
也幸虧如此，如果他把保育人員當成真正的母親，一旦離職，豈不讓他受到二度傷害，每換一個褓母，他就又受到喪親之痛。
母親只有一個，是不可更換的。而養母、褓母可以有多個，是可以更換的。《生母》《代母》之間的差異，是先天的。
問題就出在這裡，沒有母愛，人格就無法正常的發展。
而母親又無可取代。從褓母得到的母愛，只是次貨，注定了孤兒暗淡的命運。
今天，真正的孤兒並不算多。但出自問題家庭的問題青少年，卻越來越多。育幼院兼收這些問題兒童，使管理問題變得更為複雜。保育人員與院童之間的關係，也相對緊張，管理人員承擔了非常沉重的社會責任。
我是個局外人，難道能起甚麼作用？
4, 問題的解決
喪母，是最殘酷的事實。而且是永遠無法彌補的。如果一直陷入在這種悲慟中，無法自拔，那會毀了他的一生。
最幸運的結局，是找到理想的《代母》，能給他《母性》中一切最美好的東西。甚至比生母給的更多。既或這樣，也不能改變他是孤兒的事實。只不過是個幸運的孤兒。孤兒的陰影，會跟隨他一生之久。每到人生的轉折點，這個烙痕就會被撕裂，摧毀他的自信。
而《代母》所給予的《母愛》，乃是一種施予。施予越多，就欠她越多。她需要索取報酬----至少你得永遠感恩。自然包含着條件交換的因素在內。
這樣，在施與受的雙方，因期待過高，而相互猜疑，彼此不滿而關係緊張。造成偏激的性格。這種性格也會影響他的一生。有反社會的傾向。
教育學家、心理學家、慈善家所作的努力，僅止於此，根本的問題並沒有解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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